力丹的冒險旅程

 

「學長，我喜歡你。」

 

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，我高二。

 

盛夏的夕陽將影子拉得好長，我站在學校的操場上，面臨上高中以來第無數次的告白，對方是傳說中的新任校花，才剛考上我們學校，絕對是眾多色狼準備追求的傾國紅顏。

 

那時，小高一學妹就站在我的面前，低垂著漂亮臉蛋，雙手顫抖的捧著粉紅色情書，兩頰嬌羞地泛紅，長髮在微風中飄啊飄的，說氣質有氣質，說臉蛋有臉蛋，身材更是前凸後翹沒得挑，是那種會被男學生歸類為夢中情人的大美女。

 

面對這樣美麗的女孩，大部分的男孩都會心動。

 

尤其，她明顯是有備而來，特別挑了個浪漫的夕陽時分，在涼風微微吹彿的學校操場上，有一大片綠色的草坪當背景，頓時燈光美、氣氛更佳，女主角又楚楚可憐兼含情脈脈的瞅著我，整個就是電視上青春偶像劇的場景，如果現在旁邊有爆米花，肯定會圍著一堆看好戲的觀眾吹口哨起鬨… …

 

只可惜，人海茫茫，偏偏女主角愛不對人。

 

怎麼辦？是留下來耐心地解釋，還是狠一點，直接走人呢？

 

我抓了抓短髮，痛恨地咬緊我的牙齒，狠狠倒抽一口氣，在腦海中努力想著要如何婉拒對方的告白，才不至於太傷人。

 

「妳很好，可是我真的不適合妳。」用到快爛了、「我現在不想談戀愛。」只會讓更多烈女卯起來想融化我這座假冰山、「對不起，我只想用功在課業上。」又容易引來督促我念書的小老師魔人、「我有喜歡的人了。」只會引來跟蹤狂查我的課表追殺情敵… …

 

煩呀煩呀煩，都怪我的臉長得太招桃花，每學期總會有好幾次告白場面，次數多到我都漸漸麻痺了。

 

這種氾濫到無邊無際的桃花運，困擾了我好久，「發運」的時間大概是從我國小開始：記得某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，爸媽都留在公司裡加班，我窩在家裡跟弟弟搶電視遙控器的時候，住在隔壁條街的小女孩，憑著她一見鍾情的毅力，騎著她的小小粉紅腳踏車衝到我家敲門，好死不死是我去應門，才打開鐵門就立刻被法式擁抱纏住，那一刻我的腦海裡先是空白如紙，然後慢慢浮現了章魚捉捕獵物的水墨畫，使我長大以後超怕章魚，差點對海鮮過敏… …

 

不好意思，扯遠了，我現在馬上把話題倒帶，回到小學妹送我情書的那一刻。

 

我不喜歡傷別人的心，真的很不喜歡，因為那種感覺非常不好，看到人家因為我而流淚哭泣，會使我心懷愧疚，然後自己回家後會難過一整晚，隔天雙眼腫得比核桃還誇張，同學不用問也知道，我又被告白了。

 

我非常不會拒絕人，更討厭讓人傷心的尷尬時刻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哭泣，那比打我一拳還使我難受。

 

可是，老天爺跟我開了一個玩笑，讓我天生擁有一張俊秀帥氣的臉，使我經常遇到必須拒絕人的場面，這是我從小到大難以擺脫的夢饜，讓我強烈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做盡壞事，所以這輩子才會不斷的面臨這種窘境… …

 

好的好的，我知道這不重要，現在馬上跳回主題──

 

那天，正當我傷腦筋要挑哪句話比較不傷人的時候，一顆緩緩滾到我和學妹中間的籃球，給了我脫離苦海的機會。

 

我避開學妹無限期盼的臉蛋，用超級慢動作彎腰撿起籃球，慎重地將球丟給正在揮手的那個男孩。

 

這慎重一丟，不誇張，整整花了五分鐘之久。

　　

對方似乎明白我的處境，難得有耐性地不催促，就這麼站在籃框底下，等我慢動作丟球。

　　

最後，我終於把球丟回去。男孩反應迅速，很準的接住了籃球，他燦亮亮的白牙在陽光下好搶眼，但是因為反光的關係，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龐，只聽見他悅耳低沉的道謝聲，和急速衝回球場的運球聲。

　　

「唰！」男孩在三分線的位置跳起來，籃球從他的手中飛出，緩緩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好漂亮的弧度，最後空心進網。

　　

那瞬間，我以為自己遇見了天使。

　　

因為，當我回頭面對現實的時候，學妹已經放下舉在半空中發抖的手，既害羞又尷尬地含淚跑掉了。

　　

後來我才知道，她無法承受她無敵完美的告白計劃，被一顆胖胖的籃球給破壞殆盡，而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，已經變成學妹人生十大恥辱的榜首，現在她只祈求誰來發明時光機，可以讓她回到過去踹暈自己。

　　

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我就莫名其妙的喜歡上籃球，並且無法自拔的愛上在球場奔馳的感覺，從此戒不掉。

　　

「後來呢？怎麼感覺妳跟那一位男孩還會有後續？林宜小妹妹，我調給妳的是養樂多綠茶，怎麼喝都不可能醉，妳少給我在那邊裝醉，還扯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瑣事！」點亮吧檯淡藍色的燈，光哥用面紙擦著手上的水滴，兩隻眼睛都發出無限好奇的光芒，唇角更是彎得老高，好奇死了。

　　

好熟悉的眼神，讓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，我已經多久沒有想到他了呢？兩個月？四個月？或者……我不曾忘記過那個人？

　　

趴在吧檯上，我盯著深深淺淺的藍色光芒，用手指描著自己臉龐倒映在玻璃上的反射畫面，感受到室內溫度有些涼了，但是還不至於到冷的地步，是我喜歡的溫度。

　　

涼涼的，像是那年秋天的溫度。

　　

「後來呀？我想想……好像是從那個時候開始，我就習慣喝養樂多綠茶了。」瞅著乳白色的飲料冒出些許泡泡，我非常用力吸了一口，像個傻瓜似地滿足微笑。

　　

天色剛亮，微微的晨光穿過了玻璃門，落在門口的藍色地毯上，使《單挑》看起來好悠閒，更添些許的異國風情，就像那年秋天我看到的畫面一樣，一樣的好看。

　　

一隻貓慢吞吞地從門前晃過，無意間觸動了紅外線感應器，玻璃門自動打開，沁涼的風便吹到角落，吹得我腦袋沉甸甸的，整個人昏昏欲睡。

　　

恍惚中，我彷彿聽見了兩個男孩的笑聲。

　　

聽見了。

　　

「林宜！」

　　

過了好久好久，我才在光哥的聲聲呼喚下，收回逐漸迷濛的目光，挺起身子伸個超級大懶腰，繼續說著那一年的故事，我生命中最精采的時光──

　　

那是，深藏在我的回憶裡，我最珍貴的秘密。

   

那時，曖昧輕如羽毛，緩緩飄入了我心中的某個角落，溫暖發芽……